一、李樵松是凌容众的夫人。凌容众在清末民初是平江家喻户晓的人物，是平江民主革命的先驱，反封建的勇士 ，平江的先贤。原本打算写篇凌容众的文章，但平江有不少同仁先后写了多篇，我再写只是重复而已。唯李樵松还没有人撰写，仅仅是在写凌容众时一笔带过。细读李樵松，更觉不易，没有李樵松，就没有启明女校。上次写了一篇艾穆的文章，艾穆的母亲长庆李家女，这个樵松也是长庆李家女。长庆李家女的特点就是温良，贤淑，坚忍，知书识礼，挺有主见。艾穆的母亲培养了两个儿子，两个都是秀才、举人，樵松培养了平江一代女性，使平江民主革命得风气之先。这样想来找对象找长庆李家女孩应是不二的选择。

凌容众李樵松夫妇

李樵松是封建时代的大家闺秀，受封建礼教的束缚，三从四德，要求女人话不高声，笑莫露齿，更不许人前抛头露面，家里来了客人不上桌吃饭，裹小脚等……在这样的封建社会环境中生存的女性要有所作为谈何容易。而李樵松就是这另一例。

李樵松（1872一1933），女，平江虹桥长庆乡人，其父李健生系前清秀才，官至江西建昌知府，是长庆大户人家。樵松出身豪门，从小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其父兄思想开明通达，没有用传统的三从四德约束她，但是妇德、妇言、妇工、妇容之教仍作为修身立德之本，从小就有修为。樵松对男尊女卑、夫为妻纲、三从之道、四德之仪等封建礼教多少有点叛逆和蔑视。思想进步，追求真理。父亲破例送女儿至长沙读新学。

李樵松之夫凌容众（1874一1929），亦是官宦之家，凌幼读私塾，精通经史，立志革新，是反封建的勇士，是平江民主革命的先驱。与李樵松结为夫妻，门当户对，志趣相投，恩爱有加。事业与爱情成就了他们夫妇俩的一生。丈夫长沙读书，樵松也不闲着，女人破例出门求学，而且读的是新书；丈夫赴日本留学，樵松也不甘落后，如愿考取日本东京青山实践女校师范班。

光绪31年，凌容众考取官费赴日留学。同年，湖南巡抚端芳选送二十名妇女赴日本留学，李樵松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是湖南首批出国留学的女生之一。在日本留学期间，李樵松夫妇俩结识了宋教仁、章士钊、杨昌济等爱国志士，加入了同盟会。樵松在师范班与秋瑾同班，关系甚好，后结拜为姊妹。

秋瑾（图片来自网络）

樵松观察日本社会，自1868年的明治维新使日本变法图强，得到了长足的发展。而唯独日本的家庭主妇，无论是在繁华的都市，或是在上流的社交中，或者是在乡下的农村，这一群体表现为最出色的族群，没有受任何外来思想的影响，仍然保持着承袭中国的隋唐文化，不论是音乐、医药、礼法、风俗，处处呈现隋唐的传统。这反而在中国很难见到了，这正是中国衰败的原因之一。明治维新是日本社会的更新，而日本的家庭主妇这一群体对隋唐文化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这使樵松感到震惊。震惊之余的彻悟：动的世界是男人掌握的，静的世界是女人掌握的。没有动的世界，就无法开创；没有出色的静的世界，就无法守成，两者的功能，完全相等。西洋文化以动为主，有利于开创，有利于男人；中国文化有利于守成，有利于女人。日本传承于中国的隋唐文化，得益于日本家庭主妇这个群体。

樵松在日本边学习边观察，择善而从，深感妇女特别是家庭主妇这个群体对家庭、对社会、对国家的至关重要性。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既要创新引进，也要守成传承。于是就下决心说服丈夫凌容众，救国救民不能空谈，下决心走教育救国之道，尤其要重视妇女的教育与学习，妇女的解放与守成，奠定了办好女子学校的思想基础。

二、光绪32年，清朝政府买通日本政府，下令将为首反对清朝政府的宋教仁、秋瑾、凌容众等十八人驱逐回国。樵松随后也休学回国。李樵松回国后，心无旁骛，与丈夫志同道合，走教育强国之道，决心以教育造共和，做一点利国利民的实事。他俩将凌家豪宅甲山趣园改造成校舍，取名启明女子学校，旨在“启发民智，明理自强”。于1907年成立了湖南最早的女子学校。由凌容众任董事长，李樵松任校长。夫妇俩毁家兴学，凌容众变卖自己家里的祖业一千多担租的田产，李樵松将自己的陪嫁的五百担租的田产一并变卖，全部投入筹建学校。然而在当时，他们夫妇俩的好心善举没有被社会所接受，招生布告贴出去以后，不但没有人来报名，还招致社会上一片指责。指责他们夫妇俩不应办女子学堂，有伤风化。女人怎么能离开家庭到外面读书，抛头露面？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有什么用，家里条件好一点的女子，一般是在家里陪自已的兄弟在经馆里读点女儿经、烈女传等三从四德之类的书，李樵松夫妇俩从日本喝了点洋墨水回来居然办女校，读新书，坏了封建礼教的规矩，受到了不少的指责与反对。不要钱请人家来读书还没有人来上门。

李樵松夫妇俩顶着压力，招不到学生，就放下架子，一家一户上门走访动员，凡是稍识点字的或者家境比较宽裕的都进行走访，在全县走访了百多家，最后只招收了九名学生，大都是凌家和李家的宗亲和亲戚。分别是高迪、黄冑（凌尚武之母）、凌慕琴、凌用仪、李撷芳、钟桓英（李六如之妻）、王慕英、李克勤、李淑（李锐之母）。

启明附小毕业照

开学第三日，一批迂儒和乡绅，便正式诘难他们夫妇，要他们停办或改为经馆。李樵松态度坚决，强硬地驳斥道：“我们办女校不是向女性散布洋鬼子的思想，相反，是加强女性的教育，女性的双手，是推动社会前进的舵力。日本就是靠这种舵力走向富强。她们不与男人争权力，争平等，而是相夫教子，使男人安心去创业，去打天下。其推动作用与男人无异。”乡绅上门无果，便正式向县政府提出控告：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日本蕞尔小国，原系明季犯我海滨之倭奴，近来且频频僭食上国，掠我领土，残我人民。凌容众、李樵松夫妇留学该国，回国后，竟采用该国之教以教我女儿，图使我女儿化为夷狄，若不早图，中国女儿均将沦为胡姬了。

控告信由三位代表呈县长洗保干，县长劝解他们道：我皇朝已正式颁布设立女子学校章程，凌氏夫妇创办启明女校与章程无忤，我无权禁止。语云：夷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方今皇朝正欲师夷之长，是明智之举，谁敢违背？控告人才忿然而退。宣统二年，李樵松与凌容众夫妇为便于学校发展，将学校搬到县城，租用城内卢家坪房舍。还开办了实业传习班，并从日本引进六十纺筒的脚踏纺纱机一台，每日可纺四斤纱，作实习之用。学生增加了一半，腐儒更加惶恐，多次向房东挑拨、恐吓，房东无主见，要求退租，樵松夫妇只好提前放假。由此可见，启明女校的发展举步维艰，好事多磨。

至民国六年，启明女子学校在鹤岭筹建新校舍，正式命名为平江私立启明女子师范学校，谭延闿亲自题词“东有启明”四字以赠。并附设高小和职业分校。学校教材都由自己编写，颇具创新，又接地气，笔者有幸收有启明女校职业部国语本，特录其国文目录于后：寒花葬志、项脊轩、扫墓、插秧女、寄墨弟书、与澄候温甫子植季洪弟、育蚕一席谈、柳州山水、渴杀苦、祭妹文、缝衣曲、学徒苦、李陵答苏武书、谕子纪鸿、游西湖记等目录。且都由小楷毛笔写成课本供读。启明女校从1907年开办至1950年并入县立中学止，共办学43年，累计为平江培养四千多人。女生进启明小学部六年，师范部五年，前后十一年，有19个班，700多名女生，从小女孩成长为女教师。先后培养了二千多名小学教师，从1907一1927年有一个统计，共办缝纫班37个，补习班7个，刺绣班7个，工艺班一个，印染班7个，培养各类职业技术人才二千多人。

启明女校

李樵松、凌容众夫妇，开启平江民智，创办平江女校，传播知识、文化、技艺，培训师资，启蒙了平江民主革命的思想，奠定了平江民众革命运动的基础，推动了社会的发展与进步。是伟大的教育家、炽烈的爱国者，毁家兴学，教育兴邦，身体力行的楷模。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影响了平江几代人。

三、李樵松是个很有舵力的智者，她看准的事不管艰难困苦，义无反顾，矢志不移，终其一生，为之奋斗。没有樵松的坚持，加上本身又是女性，是平江山区女性解放的典范，启明女校是很难持续下去的。这是她舵力的体现。她比凌容众大两岁，夫唱妇随，许多主意还是樵松拿的。在日本留学期间，各种政治流派纷呈，有保皇党、有维新派、有无政府主义者、有激进组织。李樵松鼓励丈夫，夫妇双双加入了同盟会。回国后立志教育兴邦，清王朝垮台以后，国民政府建立，各种政治力量在国内较量。樵松洞察政治形势，劝丈夫致心归寐办教育，谭延闿委任凌容众当县知事被辞，国民党组织不加入，共产党组织也不加入。学校从组织上不带政治色彩，如果加入了国民党，共产党就会嫌弃，加入了共产党，国民党会镇压，夹缝中求生存，使启明女校在军阀混战中，在国共两党的斗争屠杀中，在抗日烽火中能坚持下来，越办越坚强，越办规模越大，学校愈来愈成熟、发展。不能不说樵松这个校长的舵力的坚定，政治上的清醒，是智者的杰作。

樵松虽然没有加入共产党，但其政治倾向性是明显的。锲而不舍地进行反清救国活动，聘请李六如到女校上课，动员李六如的家人上学，劝李六如投笔从戎。聘请余贲民到女校园艺部任主任，培养女生卢竟如、董纯、胡筠等为平江早期的共产党人。平江起义后，又将自己的儿子凌敏力送入红军。

启明女校毕业证书

李樵松、凌容众一心为家乡办教育，毁家兴教的善举逐步得到民众的了解与支持，颇得众望。1917年樵松又在自己的老家与李涤浣一道创办了县立第六高等小学。1918年，李樵松夫妇与张子谋创办妇孺救济会。1919年又筹办雪耻会，李樵松当选平江县第一个女议员，1923年公推为县外交后援会主任。

李樵松虽然出身豪门，却无半点豪门闺秀之习气。平易近人，和蔼亲切，与女生融为一体，既是校长，又是老师，既管学习，又管生活，既是长者，又像母亲。一身布衣穿到老，绫罗绸缎从不上身。到长沙省教育厅去领津贴补助时，门卫以为她是个佣人，不准她进去，成为笑谈被报社新闻报道。手上颈上从不带首饰，脸上唇上从不敷粉抹脂。容止端庄，言辞安定。学生受其雅化，颇具新时代女性的风格。她虽然喝过洋墨水，但从不倡男女平等，她常说：＂中国夫妻相敬如宾，比洋人讲的男女平等实在多了，中国的妇女相夫教子，比洋人的女权运动强多了。日本人尚知中国文化的好处而固守不移，我们中国反而舍此学彼，那就非愚即诬了。”平江人对她莫不以贤夫人誉之。

李樵松因几十年办学亲管亲教，亲力亲为，操劳过度，于1933年病逝，享年61岁。与女生情同母女，全校师生如丧考妣，哭声震动古城，全城一片哀声，祭唁启明女校的母亲——李樵松。

人生在世能做成一两件事就不容易了，终其一生成就一件事就更不容易了。李樵松终其一生成就了事业，事业也成就了李樵松的人生。

参阅书目：

百年风雨忆三湘（台湾李敬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