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

8月13日下午5：00，一个朋友转发一条微信：《83岁诗人、学者任洪渊逝世，他曾培养出“北师大诗群”》。我的脑海一下子空空荡荡，转而又思绪万千，觉得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了，只为送老师一程。

虽然三个月前他跟我通话时，就已经住进了医院，但是当他辞世的消息传来，我仍然感到太突然。那是在5月，疫情阴影还没退去，我打电话问候老师。老师说：“北京防控得很好，不过，既然你来电话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这件事就是他已经住进了医院。

他怕我担心，给我介绍了治疗的方式，叮嘱我不要把消息告诉任何人。他说，沈浩波他们在整理他的作品，要出版三卷本文选，其中有大量内容涉及到故乡邛崃，需要我收集他在邛崃留下的图片和视频，包括他为我的《流水手账本》作序的手稿照片。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平静的样子无法让人想到他正处在生死关头。

在治疗期间，我是不忍心打扰老师的。虽然他曾经带夫人和女儿回过家乡，但是我并没有留下她们的电话。我无从打探他的康复状况，只有徒劳地牵挂。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我只有去问每次传递资料的小王。但我跟小王毕竟不熟悉，也不好经常向他打听老师近况，不料竟突然传来了噩耗，这让我追悔莫及。

老师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在2020年7月18日18时41分。这些年，老师一直忙于自传的书写，遗憾的是直到住进医院也没有完成，只有把学生或者学生的学生请到病床前记录他的口述。那天，老师刚完成一段口述，还兴奋地沉浸在曲折往事里，他给我打电话讲起了口述的内容。他的语气保持了一如继往的诙谐。我很怕他在电话里讲太长时间，把自己累倒了，但他仍然抑扬顿挫地讲述着。挂电话时，我专门看了下通话时间——38分18秒。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跟他的最后一次通话。早知道如此，我还要跟他多聊聊家乡。

与老师的初相识在2010年秋天。那是几十年来老师第一次回到故乡。那一次，他回到平乐古镇大碑山祭祖，先后在南街小学、邛崃一中、平乐中学举行专题讲座。当时我在平乐古镇景区管委会工作，在接他去参加平乐乡友联谊会时，才得以认识这位远在他乡的著名诗人、学者。会后，我给他当起了导游，我们沿着白沫江边，一路寻找他儿时的足迹。

2017年，任洪渊在邛崃回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老师在平落堂居住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要陪他在古镇走一走，听他讲过去的故事。他提到自己名字的由来，他生于白沫江边，由于五行缺水，于是取名“洪渊”，“一下子有了很多水”。而他自己是这样解读的，“只有水才不会被水淹没”。

有一天，他在平落堂的签名簿上郑重地写下了“我是平落人”五个字。他说几年前听说过有个很火的古镇，叫“平乐”，却没想到就是自己的故乡，让我仿佛看到了一位在故乡找不到北的老人。

李志与任洪渊在邛崃合影留念

2017年，老师再次回乡。他是在到邛崃几天后才找到我的，那时候我已经调离平乐几年了。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很激动，说他向很多人打听过我，终于在平乐亲戚那里找到了我的电话。我迅速赶到南岳街，在一家小旅馆找到了他，依然满头银发，依然精神矍铄。他拉我在阳台上坐下，开门见山告诉我这次回到四川的行程安排：最重要的是创作个人传记，还要参加李白诗歌节领取终身成就奖，到川大讲学，到金沙讲堂做报告。我帮他优化了日程安排，顺理成章成了他工作与生活的顾问。

随后，他的夫人和女儿，诗人沈浩波和李所也相继来到邛崃，我全程陪同，老师则担当起了导游的角色。对于夫人和女儿而言，他是带领她们进行一次还乡之旅；对于学生沈浩波而言，他则让后者更加直观地认识他诗文里反复念及的故乡。我们沿着白沫江，从平乐古镇来到了天台山，他说他要走到白沫江的源头，就像在寻找自己的生命之源。

任洪渊和女儿在邛崃一同留影

第二年老师还回来过一次，在修改个人传记的同时，还要到川大讲课，讲的是东西方文化的碰撞，川大要全程录制视频，开发音像产品。故乡在他的传记中占了很大篇幅，他说在故乡写传记，文字才能真正进入故乡的血液。当时我正在举办 “我爱记诗词”活动，邀请他为参加活动的孩子们做个辅导讲话。虽然他拒绝过很多应酬，但这个活动他还是爽快答应了。站在讲台上，他说“我们相遇在每一个汉字上”，“你拥有怎样的语言，就将拥有怎样的人生”。结束时，孩子们齐声高呼这句话，而我听到的是一句格言的出炉。

这次回乡，在征得老师同意后，我为他举行了一场卓文分享会。那是一个夏天的暴雨夜，大家人手一本《任洪渊的诗》，跟老师交流阅读感受，老师一一作答，多年以前写下的诗句，他还记得非常清楚。他对于文字负责的态度，令我自愧不如。

老师回到北京以后，我每次只要到北京必去与他见一面，而他则不管隔得多远都会携夫人陪我吃顿饭。2018年冬天，我和他在北师大的工作室雪照斋见面，窗外是满地的银杏叶。他谈到了为我的微信随笔《流水手账本》作的序，还在序言里提到了我们的初相识：“2010年10月，我70岁回乡，李志在白沫江边等我。也不知道是谁安排好的，李志1971年出生在白沫江上游，仿佛就是为了在40年后，到乐善桥等候一个迟迟归来的白沫江人。”

在我们初相识10年以后，这个“白沫江人”突然走了。时间定格在2020年8月12日21时49分，再过20多个小时就是他的83岁生日了，他却等不到了。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可是已经来不及完成了，给我们留下了长长的遗憾。

我总是这样跟别人介绍老师：他是从邛崃走出去的最出名的文人，他的身份是著名诗人、学者，北京媒体评价他“曾培养出‘北师大诗群’”。他是邛崃的骄傲，不管离开故乡多少年，他的心始终守候在白沫江畔。他一直有个希望，今年六月生病期间还专门给我打过电话，就是有一天能够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白沫江。现在，终于可以实现了。

邛崃欢迎您回家，任洪渊老师。

（作者系邛崃市文联主席）

邛崃市文联为纪念任洪渊而准备的专场朗诵会将于16日晚举行

编辑 乔雪阳 图片均由李志提供

（下载红星新闻，报料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