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孩童时过年

作者：宋文彬

新年到了，我们人民共和国已度过五十四周年华诞。我这个建国初期出生的顽童，也步入知天命之年。

凡像我这样五十岁左右的人，都经历了共和国上世纪60年代的历次政治运动，到共和国渐趋成熟，农村实行土地承包改革，中国百姓真正地富裕起来，直至中国人步入小康社会，这些不同时期的变化。

大概是年龄趋老的缘故吧。现如今，我每逢过年，心里就烦躁起来。尤其是我见周围的年轻人，整日地和别人攀比。回家来他们颇多议论的是，谁家又换上新汽车啦，谁又骑上进口摩托啦等等。他们对生活之奢望，像是永不满足。

然而有时我又想，也难怪他们年轻人，一出生就生活在和暖温饱中，没有饱尝过苦难日子的煎熬，其心境固然是我尔等辈实难相比。

说到过年，我总想起我的童年。那时的我们，过年虽吃喝穿戴、生活起居实难和今天孩童同日而语，可那时我们孩童的活力、兴致，却是如今城里孩童也极少具有的。

我孩童时是在河北峰峰矿区山区度过的。我的家乡王看村，是方圆百里颇有名气的大村落。逢过年，我们村闹社火，打武棍、跑旱船、踩高跷、转灯地，尤其元宵节的焰火，在那旷野里，人山人海，那场景叫壮观，叫红火！

我孩童时过年有着说不完的高兴和乐趣。不说跟大人正月里去爬山供神庙，吃上等的祭品；也不说看爷爷在烟火社做手艺；也不说十五元宵节场景的宏观；单说在我和童伴间，就有着说不完的快乐事。田妞、雪田、三胖……，还有秋生哥，他们是我最要好的童伴儿。我们中田妞是女孩儿，胆量最小，素常需要我照顾。那三胖最精，也最孬，他常施招儿，爱抓弄人。雪田有射弹弓的神技，他的本领能将空中飞翔的鸟雀射下来。论才智要数秋生哥，他年纪最长，肚里有说不完大家爱听的故事，并且遇事儿他的知识最渊博。

小时候一进腊月，我们村就常响起雷炮声。天空浮现出一种祥和的云霭，空气中似有馥香弥漫。我和童伴常到野外去玩儿。我们或“两军”对垒，玩“中国打美国”；或挖灶穴，玩儿灶房戏。那三胖很精明，他从家里拿来火柴，让我和田妞从自家偷来红薯。烧熟了大伙吃。最会玩儿是秋生哥，他比我们读书早。年关，学校放了假，秋生领我们玩大人炒年面的手艺。

冬天的旷野，我老家绿油油的麦田地边，堰垄、废煤窑砟堆上，到处堆满了秋天收割下的庄稼秸秆。秋生哥从家里拿来旧的搪瓷缸。他挖好了灶穴，支使大伙儿攒好柴火，然后布置伙伴儿分头到堆有玉米秆的地方。他让我们捡那玉米秆一根根地重新翻一遍。果然不多久，就捡的粗心社员收割时漏下的玉米棒棒。有了收获，大家乐。田妞张开缺门牙的嘴笑，我、三胖、雪田，高兴地直在地上翻跟头。

秋生哥却稳重。他生着火，将大瓷缸支架在灶口处，倒进掰好的玉米粒儿。这样不一会儿，瓷缸里便发出噼噼叭叭的米粒儿爆裂声。香气弥漫在空中，这时秋生哥脸上露出喜色。急性子的三胖还没等端下缸子，伸手就去抢豆吃。可当他抓到手又“哎呀”一声，将烫手的豆撒了一地。我们看三胖被烫的痴呆像，颇感好笑，幸灾乐祸不理他，只管捡地上的豆吃。

然而这豆真正好吃，还是秋生哥的手艺。他劝大家别心急，等缸里的玉米粒儿大都爆开后，端下来，将他揣在怀兜小瓶内糖精撒进去，再晃上几晃，这时他才宣布：“吃吧！”

田妞特殊，她最小。秋生哥要先帮她抓到豆吃，才轮到我们下手。别提，那豆吃起来才叫又香又甜哩！

腊月后半月，就到了生产队为社员杀猪宰羊的时候。这场面惨烈我只看过一次，后来我心里发憷，就回避。我记得宰羊是平静的。被杀的羊，堪称有“君子风度”。它们被宰牲畜的人抱上屠架，照中咽喉只一刀下去，将血控在下边盆子里，即开始剥皮、剔骨、剜削。杀猪可要麻烦多了。要宰杀一头肥猪，须要好几位强壮汉子的配合。有人捉猪蹄，有人按猪头。还须谨慎小心，一旦失手，有的猪即便是挨上一刀也会伤人的。

我小时候，不像现在，素常人们就吃肉、蛋，习惯了胃口，不稀罕。那时农村社员将队里分回家的肉，妥善地放在冷藏处。不到春节那天，大部分人家是舍不得吃的。

我家姐弟中五个，我排行老三。自我记事起至八岁上小学，我是很少做家务的。母亲和俩姐姐在除夕前三四天，就将家屋里屋外清扫干净，购置了年货。接着是忙蒸年饭。我们老家风俗，过年从正月初一至十五，是不兴大动厨具灶火的。所以大凡吃的年饭，要在除夕前备齐。蒸年饭的主食有小麦白面枣糕，玉米面菜团子，黏米面夹豆窝头。我小时候过年，一般家庭过了大年初三，就舍不得再吃白面细粮了。因而，那时蒸年饭白面食不多，粗粮菜团子、窝窝头为大宗。

蒸年饭是大事，要忙上一两天。村里各家都蒸。家里所有人都动手。有摘菜洗菜的，有和面调馅的，有看火上笼的。大家各司其职。街坊邻里相互借用炊具、家什，相互馈赠饭食品尝。大街小巷各家都响起剁馅的面板声，孩子们的嬉戏声和忙绿的熙攘声，合成迎春的“凑鸣曲”，那繁闹让人欢喜。

我小时候这蒸年饭也总想动手，讨个新鲜。母亲制止我，希冀我长大要当大男人，不许我去学做厨灶类的活儿，也恐我不知忌讳，坏了规矩，支使我去看爷爷写春联。我爷爷解放前，做过好多年“私塾”先生，写一手颇秀气的毛笔字。那时街坊读书人少，许多人家买了红纸送我们家。爷爷写春联内容，自然是歌颂新社会，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的。然而，爷爷也写上年纪人用来供奉神灵、佛龛，家堂祖宗牌位内容的。爷爷在写供奉神灵条幅时，神情显得格外严肃庄重。只见他老人家将毛笔在砚台浓浓地蘸上一笔，口中念念有词道：“拜天求风调雨顺，供地求五谷丰登”，“天恩承四海，地厚载山川”……

逢这时，我甚感其深奥。我询问爷爷这条幅中妙意。爷爷看我只是笑，说等我大了就知道了。诚然，爷爷的笑是告诉我，过大年写条幅，仅仅是祝福之意，真正要求得幸福，还是要靠人去奋斗。

临近除夕，家里清洁了卫生，备齐了吃的。母亲熬了浆糊要贴春联。爷爷嘱咐张贴对联要注意街门、堂房、东西厢房、天地神龛、供祖香案等条幅相对位置，及右上左下之次序。这事也须谨慎小心，稳妥去干的。我好奇要凑前帮忙。母亲则微笑着让我只管去玩儿。

我爱打陀螺。有时田妞找我去拍画片。拍画片，田妞赢了笑，她输了就“阴”着脸。我怕她哭，最后将我赢她的画片退还她，图她笑。雪田除爱射鸟外，还回推铁环。他用左右手都能推出很规矩的8字环来。相比那三胖玩起来却没有什么特色。他除爱蹦跳外，这季节里就是放炮。三胖凭他爷爷有做鞭炮的手艺，一进腊月他就得意洋洋在我们面前炫耀点他的炮。很可惜，我爷爷做得是礼花。那礼花用料昂贵，，爷爷只有正月在村里烟火社才显露手艺。

三胖特孬。他常点炮甩向人头顶上响，或乘人不备点炮在人身后响。他策划了恶作剧，摇头晃脑，不可一世，其神态令人憎恶。有一次三胖点炮吓唬我和雪田、田妞，我们三人合谋，终于想出了惩治他的主意。我们诓三胖，“夸”他孙悟空跟头翻得好。大家都想看其表演。那三胖喜欢我们奉承他，高兴的立刻性起。连连摆手让我们腾出场地来，他头首着地的翻腾起来。我们见三胖“上钩”，一个劲地拍手欢迎，叫好！他愈加地亢奋添精神。索性脱掉棉袄，在地上翻滚、爬打更加起劲。趁其不备，我和雪田将三胖的棉袄偷偷传递出去。掏尽衣兜炮仗，藏了起来。

三胖翻腾了一阵，那圆圆地脑壳上冒起热汗，玩累了。我们还佯装鼓掌，逗他继续。这贼精的三胖像是窥出我们设有“陷进”，他瞪大眼睛瞅我们直摇头，摆手道：“累死了，累死了！”三胖果然发现他的棉袄不翼而飞。这才醒悟出自己被人捉弄。“谁拿我棉袄了！”三胖见我们不理，转而又喜色央求于我们。见三胖软下来，我们才允他满足两项要求后，方才使棉袄物归原主。“好，好！”，三胖双手合拢作揖。我们向他提的戒律是：（一）没收衣兜里所有炮仗。（二）今后不准再点炮吓人。这时三胖出汗后开始忌冷，连连点头答应。至此三胖没再重犯，我们又成了好朋友。

除夕的前一天下午，我们家终于盼来从城市赶回过年的父亲。小时候我们家过年，父亲忙家务是要“唱主角”的。用他老的话讲，自个儿常年在外地，照料家少，过年要让母亲和两姐姐们舒舒服服地休息几天。因而我家过年，像做饭烧水、洒扫庭院、洗锅刷碗，家里喂猪垫圈，我的父亲都是抢在前面去干。

在农村过年，除夕晚上要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那年代，村干部常开会讲移风易俗，破除迷信。然而农村祖辈传下来祭奠祖宗、神灵、祈求吉祥的古老仪式，农村上年纪的人则是心照不宣，各家都办的。即便是在那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农村这祭祖活动也从未间断过。这从一侧面，恰恰体现了我们中华民族不忘本源，恭祖求荣的高尚品质，及我们华夏民族文化传统韵味的厚重。

在我老家，过年祭祀的供品也是颇有讲究的。譬如，中堂供奉家祖，要用一刀割下的肉做供品，其余神位，也要用不等数量的枣糕馒头。父亲恭恭敬敬，举止虔诚，神情庄重地给各神位摆上供品，点燃了大红蜡烛，焚上香。他老磕头作揖毕，尔后是母亲领我们孩儿们鱼贯跪拜。我当时一未涉世蒙童，心里甚感茫然，不知这举止是否对迎吉祥有效验。我跟着家人亦步亦趋，现在溯意这趣事，还颇觉可笑。

吃罢除夕晚饭，父亲要趁第一轮香未烧完前，手拿一个乘粮食的升斗子，将斗里装的麦粒、谷粒、高粱、荞麦、豇豆，这些“五谷”，从堂房始，撒边屋里院外的各个角落。以祈求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我好奇，有一次询问父亲，家里粮囤堆有许多玉米，这祭祀“五谷”里为何没有它。父亲喜欢我肯动脑筋，高兴地对我说，那玉米的“老家”在外国，不是咱们祖宗传下来的粮种。父亲饶有兴致地对我讲，按老规矩这五谷应该是：稷、黍、稻、麦、菽。因为稷、黍，两种谷物产量低，品质粗糙，现在农民都不再种播。所以这祭祀“五谷”要用高粱、豆类来代替。我老家是山区，不产水稻，用荞麦代替稻谷。诚然，这些五谷的替代品，须是用咱们祖宗传下来的粮种，否则，别的粮种再好，这祭祀时也不用。

在老家过年，初一是要起五更的。听长辈们说，很远的古代人们过年从除夕夜开始长夜不眠到天明，谓曰：守岁。守岁到午夜零时，古代称这时辰为子时。从古延续到今，现在中国北方，尤其是黄河流域的百姓过年吃的饺子的称谓，就源出于这守岁到午夜“交子时”的典故。

在上古过年，守岁到了子时，部落首长既率领本族众人开始祭祀社稷神、黄帝祖上的隆重仪式，以庆贺新年的开始，祈求吉祥富裕。再后来百姓们承古人风俗，这祭祀活动更是丰富了内容。这仪式里：祭天，求风调雨顺；祭地，求五谷丰登；祭祖，求多子多福；祭灶王神，求有吃有喝；祭门神，求平平安安。

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我们古人推算出日月星辰，一年四季的自然轮回规律，人们祭神观念被逐渐淡化。继而人们过年由长夜守岁，演绎成现代起五更的习俗。

至于今天，中国百姓过年，除夕夜全家团聚看中央电视台文艺晚会，则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电视在中国普及刚兴起的风俗。

小时候过年，大人教训我们有许多规矩要遵守的。比方这蒸年饭完了，不能说完了，要说：齐了，吹灭供案上蜡烛休息，不能说吹灭，曰：止蜡。起五更吃饺子，第一碗要摆上供案，先敬神灵享用。其寓意也是盼神灵保佑，来年吉祥。全家吃罢饭，其面板上要有剩的饺子，锅里要有煮熟的剩饺子，这寓意是年年有馀。起五更在太阳出来之前，家宅夜里要雅静，不能大声喧哗，不许翻箱倒柜，不能持捉剪刀、针线。其传下来的忌讳是：大声喧哗会惹得神灵不安，造晦气。持捉剪刀、针线、翻箱倒柜，会招致财气外泄，破坏了财运。

在大年五更祭拜完神灵后，父亲还要办祛除邪气的活动。在宅院大膛火里。父亲提前放进去耩地耧腿的耧铧子。待耧铧子烧红以后，父亲手握火钳一手夹耧铧子，一手端碗食醋，也是从堂房开始一边走一边将碗里的醋浇在耧铧上。直听得哧哧地响，骤然间，空气中弥漫着食醋的气味。这气味浓浓里裹着酸甜，沁人心脾，令人惬意。我也曾好奇地问父亲：食醋浇耧铧上如何能避得邪气？父亲笑笑说，这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其中定有妙理，说等我长大了便知。

后来我上了学终于明白，那过年祭祀的五谷里不用玉米。其玉米的原产地是在北美洲的墨西哥，明朝时这粮种才传入中国。那食醋浇在耧铧上，是我们古人认为，食醋的沸化可以去除家什污垢霉气。和空气中的某些病菌。

孩童时过年，我们不仅为能吃好的穿新衣高兴，更兼有给长辈们施跪拜礼后获得压岁钱。那年月钱贵，我们孩童手里能有几毛钱，是能让伙伴儿们十分羡慕的事。吃过年饭，我们姐弟要按父母嘱咐的程序去拜年。先拜本族辈分最高最年长的，余下是伯、叔、哥嫂家。再向街坊拜年，也须要先拜同院里最年长的。

小时候，父母叮咛我们，不许收街坊长辈的压岁钱。其缘由，大人教育我们从小自立自强，勿颐养怠惰，滋生托靠之弊习。

我小时候，也像俩姐姐一样，对邻里长辈叔伯拜年，当他们赐压岁钱时，嘴上说：“不要，不要”，其实我心里很希望他们将压岁钱塞进我衣兜里。诚然，凡是赐我们压岁钱的邻里，自然是和我父母最要好的邻友。一般街坊受我们拜礼后，只是给些黑枣、南瓜子之类的礼品。至于今天我们素常吃的水果、奶油糖，在那时的农村，只有很少好条件人家才有的。

过了初五，大年算是过了一截。农村社员开始下地干活儿，但是不出元宵节，在我们老家是不算过完年的。我和童伴儿在正月里是最好玩的时节。我们结伴儿或钻进村里焰火社，看大人做手艺，或爬山去观看朝觐山庙人潮的宏观。或跟大人到长有古柏的树丛里，摘搭元宵节牌坊彩阁的长青柏枝。

在我老家过年，最热闹的算是元宵节的焰火会了。皎洁的夜晚，在旷野里，从四面八方汇抡来成千上万的村民，在那焰火红光映照下，石鼓山峰隐隐闪耀，山中回荡着惊天动地的铁雷声……我和雪田、田妞看焰火是要被大人抗在肩上，或举过头顶。在那绚丽烂漫的礼花奔放中，迎来万物复苏的春天。

我孩童过年是快乐无比的。这快乐自然是人生最珍贵的童稚时的天真烂漫。虽然那是农村百姓生活起居，受生产队体制的束缚，实难和今天人们饱食暖体、高楼、汽车享用还嫌欠舒心之相比。可那时人们热爱祖国，热爱家乡，意气风发，勃发向上的精神，则是使人感悟人生快乐的最为珍贵的回忆。

图文作者 宋文彬 责编 常小靠 审核 王杰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