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 华

原文：

普儿长得娇小，毛茸茸、滑溜溜，摸起来软绵绵，简直像一团棉花，没有半根骨头似的。只有那对黑玉宝镜般的眼睛，坚硬如两只晶亮的黑色甲虫。

我放开缰绳，它走进草地，用鼻子抚弄粉红、天蓝、金黄色的小花，轻柔得几乎不曾碰触花瓣。我轻唤：“普儿？”它便以愉快的碎步向我跑来，仿佛满面笑容，陶醉在美妙的嗒嗒声里。

给什么它都吃。它喜欢小蜜柑，喜欢颗颗都是琥珀色的麝香葡萄，还喜欢带着晶亮蜜珠儿的紫色无花果。

它像小男孩、小女孩温柔可亲，却像磐石强壮牢靠。星期天我骑着它穿过城郊野巷，那些来自乡间，衣着干净、举止悠闲的男士停下来打量它。

“真是铁打的呀！”

没错，是铁打的。不单是铁，也是水银。

——节选自译《小毛驴和我》

解读：

《小毛驴与我》是一部散文诗集，是西班牙诗人希梅内斯最脍炙人口的作品之一，与《小王子》《夏洛的网》齐名。这部佳作虽然以人与动物、自然的情感为主题，不乏天真童趣，却感动了无数成人。作者胡安·拉蒙·希梅内斯，1881年生于西班牙乌埃瓦省的莫格尔，1900年开始发表诗歌，在西班牙现当代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是西班牙现代主义诗歌的代表人物，被成为“诗人中的诗人”，“他的西班牙语抒情诗成为高度精神和纯粹艺术的最佳典范”，于1956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主要作品有《遥远的花园》《悲情咏叹调》《一个新婚诗人的日记》和《三个世界的西班牙人》等。

《小毛驴与我》中，希梅内斯将自己对故乡的眷恋、对小驴普儿的怀思汇聚笔端，自然而温情地写出了他心底淡淡的忧伤。同时，更有他对自己的故乡——西班牙韦尔瓦省的摩格尔的刻骨之爱。他让我们尽情领略他丰富、深刻而细腻的内心情感，终而无条件地心甘情愿地任自己的心灵纵横驰骋于那个由晚祷钟声里的千万朵玫瑰、摇曳在月下的麦浪、盛开着冬忍花的幽径、果实累累的杏树、蓝得不能再蓝的天空、炽灼地在寂静中发亮的田野，还有琥珀色的葡萄、落日下的嫣红、倚着暮色吹笛的少年、在红土山丘上凝视夕阳下沉的书生等一系列完美形象组合而成的充满诗情画意的乡间世界。

单单有自然的美丽景色、画片一般的人物剪影，我们的心灵与情感在轻松审美之余不见得有深刻的感受。可是，如果添加了诗人炽热的挚爱和灵动而自然的笔触，我们就要不可遏制地情动于衷了：诗人温柔小心地拔出普儿蹄子里的橙树刺，“领着这只可怜的小动物到黄鸢尾花盛开的小溪，让流水的长舌舔舐它的小伤口”；在那个无月的夜晚，丢失了四个孩子的母狗，凭着天生的嗅觉在乡下和小镇间往返四趟，终于衔回了刚出生就被人拿去准备做汤药的狗宝宝；那个玻璃百合般脆弱的肺病女孩，还有那身躯像公牛一样庞大却一颗牙齿也没有的达尔朋兽医；那平日里喜欢扮鬼吓人最终却“被雷轰成焦炭”的小胖子安妮拉，还有平日里粗暴恶劣、一穿上教服祈祷就肃穆得连寂静的乡间小路都感知到他的虔诚的何塞神父……诗人的讲述优雅流畅，我们的情感也追随他细腻的笔触时起时落，时喜时忧，仿佛早已置身于那遥远的西班牙南方的安达卢西亚的古镇乡村，而感情竟然投合得那么自然，心中没有半点隔阂。

散文诗化的语言既给人以启迪，也让读者的心灵变得善感：像自序中的“快乐和痛苦是孪生并存的，就像普儿的一对耳朵”，像碰到劫匪后没受损失时的“梦想的原料就这样来去自如，无须隐藏，一毛钱税租也不用缴”；还有像一条野狗被警卫打死后“太阳仿佛掩上薄纱表示哀悼……油加利树在海风中弯低了身子，哭得好不凄凉”，普儿因害怕跑起来时“纵追溪水，把月亮踏成碎片。看起来好像一丛透明的水晶玫瑰缠住它，想挽留奔跑的蹄子”……

再次想象着诗人和小毛驴孤独地迤逦在安达卢西亚那些古镇乡村时情景，我的阅读接近了尾声，诗人将因吃了有毒的草根而死的普儿埋葬在可洛那松树的圆盖下，同时感到自己的灵魂“穿过荆棘花丛飞升上天，日日变得更仁慈、安详、纯净”；而我，也觉得自己的心灵随着阅读正慢慢变得莹润而温和。（陈 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