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靖县文化局1983年的《文化艺术志》上翻拍照，一排左起第三个为王云川。

酉戏《山伯访友》剧照。

酉戏州级代表性传承人彭运敏演出《山伯访友》剧照。

文/彭图湘 图/彭图湘 提供在上个世纪，山城保靖的街头巷尾，一个不雅的雅号温暖了一片市井，响亮了半个世纪。

2007年7月21日，湘西自治州公布的第一批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中，有一个项目名“酉戏”。殊不知，那不雅的雅号与酉戏，竟然有着不解之缘。

这个不雅之雅，曰“狗本家”。

一

“狗本家”姓王，名华生，号云川，1919年1月1日生于保靖县迁陵镇，祖籍该县阳朝乡龙家村。他早年丧父，与沿街叫卖粑粑的母亲相依为命。

王云川粗识文字，天资聪敏，同辈人说他有“鬼聪明”。他十几岁自学纸扎，挣钱糊口，后又学油漆工艺。成年后，他不仅精于扎制各派龙灯、狮灯、鱼灯、虾灯、蟹灯、走马灯、孔明灯、风筝等等纸扎艺术，还熟悉油漆工艺，而且制作的古戏服装、头盔、道具等亦名扬遐迩。不过真正使他蜚声乡里，口碑相传的，则是他一生对酉剧（灯儿戏）的酷爱和执著的追求。

王云川从小喜爱灯儿戏，每年农历正月，常废寝忘食去看灯儿戏。当初，保靖灯儿戏只是一个大人在两张拼起的大方桌上跳、唱。后来才陆续训练一些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玩蚌壳灯，演些有情节的节目。邻县永顺玩花灯儿多是年轻人，所以比保靖玩得精彩。1930年，永顺人张九九（张敬之）来保靖教灯儿戏，带来《安安送米》等剧目，培养了文彦伯、裴邦彦、王乔保、梁昌祖等一班灯儿戏、汉剧名流，保靖灯儿戏得到一次大飞跃。王云川家境清贫，且身态欠佳，没有正式从师学灯儿戏。但他常看张敬之授艺，看李大大（李松生）当“本家”，又常跟同辈中精于灯儿戏、汉剧的王乔保、梁昌祖等人厮混，为其演出活动打杂，心里暗暗记下了灯儿戏、汉剧的唱、念、做、打各环节。这些为他后来几十年的戏曲生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当时，玩灯儿戏是民间自发活动，往往由一个热心人承头，称作“本家”。当“本家”要有衣箱（戏剧服装）、头盔、口条等物，还要自己会演唱，谙悉各种角色。1935年王云川才十多岁，众人要他当“本家”，他求之不得，就倾其所有当上了灯儿戏“本家”，玩蚌壳灯，排演灯儿戏。

此后的半个世纪，他如痴如醉地扑在业余酉剧、汉剧活动中。因为他诨名王狗，故人称“狗本家”，其中虽无恶意，然不乏戏谑，他一概置若罔闻。

二

王云川当本家舍得花钱。他劳作所得，除了基本衣食，全花在玩灯儿戏上。每年他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调教少年学灯儿戏，教了一批又一批。1936年至1937年，他教的小演员陈治中、尤德福玩蚌壳灯，不但在迁陵镇演出，还到该县拔茅寨，甚至邻县花垣演出。

1941年4月，保靖杨金荣、王梅泉、左伯乐等改良该县灯戏，更名为“酉剧时代剧团”，王云川参加了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地方戏曲改革活动，成为其中的一名团员。时值抗战，他参加了“酉剧时代剧团”多次义演，为抗战募捐。1945年，“酉剧时代剧团”曾赴龙山县洗车河等地演出，他被剧团负责人任命为组长。抗日战争胜利后，原来“酉剧时代剧团”一班人早已各自东西，“洗手”不干了，唯有王云川持之以恒、有声有色地坚持着，为酉剧培养人才，编导新剧目，为保靖灯儿戏的传播、改造和创新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抗战期间，王云川受聘到白溪关（当时保靖辖区）教酉剧，组织起了二十余人的酉剧团。该剧团由白溪关彭某负责，其子彭司琨是保靖酉剧时代剧团第一批在册的团员。白溪关酉剧团到邻近村寨演出很受欢迎。

保靖县涂乍乡大白岩村曾邀该团来演过两次，每次演出一月之久。他们的剧目有《山伯访友》、《董永行孝》等。

大白岩村人佩服王云川，特请他去教玩蚌壳灯。王云川从白溪关到了大白岩，他教龙泽湘旦角，龙万坤小丑，教了一月，两个孩子的演出很成功。当地人如今还记得他教的一句词儿：“国难当头不抗日，躲在屋里搞么子？”

保靖县昂洞乡松溪村的酉剧，也是王云川去教的。

三

新中国成立后，王云川欣逢盛世，开展酉剧活动更加积极。他打破陈规，培养女孩子玩蚌壳、唱酉剧，和男孩子同台演出。1950年至1958年，他年年正月组织孩子们玩蚌壳、演酉剧，张兰英、朱靖生、易昌容、王光慈、姚本莲、彭秀菊、周家佩、余银玉等女孩当时玩蚌壳灯、演酉剧，十分引人注目。他们演出了《打鱼救生》《安安送米》《孟姜女哭长城》《花木兰》等剧目。王云川痴迷酉剧，先后培养了十多批艺徒，其中不少人后来成了州、县文艺队伍的骨干，如王庆炎、王庆海、张兰英等人。

1968年“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之风，将王云川刮到阳朝老家当了近十年农民。回城后，他重操旧业，不舍痴心的酉剧活动。1979年下半年，在迁陵镇文化站的领导下，他与胡吉香、杨龙凤等五名女孩办起了迁陵文化服务社（又称迁陵业余酉剧团），亦工亦艺，一年多时间，先后培养了十多名会纸扎、油漆工艺，能演酉剧、汉剧的女艺徒，还自力更生添置了价值一千多元的古戏服装、道具、锣鼓、化妆品等。

王云川纸扎、油漆最讲质量，一丝不苟，常告诫艺徒，不要学那些只要钱不要手艺人良心的人。王云川没有妻室儿女，他把艺徒当自己的孩子。艺徒家中有事，他都全力相帮，扎花圈、漆家具，从不取分文报酬。有时服务社订货多，功夫紧，他忙得一天只吃一餐饭，晚上自己干通宵，却让艺徒们按时休息。那时，他每月收入两百多元，除去生活开支，其余全部用到灯儿戏活动中，根本没有想到为自己攒一笔养老金。为了酉剧、汉剧活动的继承与发展，他还四处招人，曾有梅花、拔茅、昂洞、普戎、永顺、花垣等地十多名年轻男女来投奔他。他欣然接收，管吃管住。这些艺徒白天跟着他做纸扎油漆工，晚上学戏，后来多数成了当地的剧曲骨干。

除了培养民间酉剧骨干，王云川还为该县文化馆提供酉剧音乐、表演套子、汉剧唱腔等很有价值的戏曲资料。他还多次为上门求教的湖南省民间歌舞团、湘西州歌舞团、保靖县花灯剧团、保靖县文化馆等文艺单位毫不保留地传授自己掌握的酉剧知识。他不仅继承了传统的灯儿戏唱腔、调式、剧目，还自编和移植了一些剧目，如《刀刀雀》《胭脂》《打鱼救生》《天仙配》《断桥会》《包文正昭雪冤案》《钓金龟》《孔雀东南飞》《孟姜女哭长城》《男装进府》《卖画》《秦香莲》《百花赠剑》等。1982年，他特意印了一批红头的“业余酉剧本”稿笺，誊正剧本。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王云川的酉剧、汉剧活动得到州、县文化宣传部门的关心、重视、支持和鼓励。每年春节或重大节日，他都自费组织玩蚌壳灯、演酉剧、汉剧，极大地丰富了城镇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他常说：“我是文化馆的人。”

1981年2月保靖县业余戏剧调演，迁陵镇业余酉剧团的《男装进府》荣获导演奖、演出奖，这剧就是王云川编导的。王云川本人同时获老艺人奖。同年4月，全州群众文化工作会议在保靖县召开，州和各县文化局、馆与会人员还专门参观了王云川的文化服务社，看望了演员们。

1982年3月10日晚，来保靖县检查农村群众文化工作的湖南省文化局副局长金汉珊、州文化局局长杨永鉴一行，观看了以王云川为首的业余酉剧团的演出，并和全体演员合影留念。同年3月，在保靖县文化馆召开的全县老艺人座谈会上，王云川再次传授了花灯《放风筝》、花灯表演套子；表演了酉戏传统剧《老汉背妻》。

1984年王云川去吉首参加全州业余花灯调演，他指导排练的《放风筝》荣获一等奖。州文化局授予他奖屏一块。

1988年花垣“龙年戏曲大奖赛”，王云川率业余酉剧团自费参赛，获三等奖。同年，州戏剧曲艺工作者协会吸收他为名誉会员。

四

王云川孑然一身，直到1983年才收养该县梅花乡腊水洞一个13岁的滕姓女孩为义女，取名王丽丽。王丽丽爱戏曲，王云川便悉心传授，仅两年时间，她便能熟练地演唱酉剧、汉剧，成为当时该县最年轻的业余戏曲演唱者。1989年王丽丽出嫁本城何家。王云川暮年再尝孤独，郁郁成病。

1990年3月的一天，保靖县文化馆彭图湘去看望王云川。王老居然提出要求，请文化馆组织纸扎爱好者，他来教扎几种各派的龙头、狮子头。他真诚地说：“我任承教，不要一个钱。不然，我死了就没有人会扎那些了!”岂料，这竟成了他的绝唱!

两个多月后的6月9日14时10分左右，在迁陵镇南门菜市场内一间低矮的约十平方米的小屋内，患有支气管炎、卧床近半年的“狗本家”停止了呼吸，告别了他毕生钟爱的酉剧、汉剧，走完了他71岁不凡的一生。

王云川病中，王丽丽请人专门照料他。王丽丽回忆说，老人有遗嘱，他死后，东西都交送保靖县文化馆。王云川老人一辈子的积蓄除了他在酉剧事业上的不朽成就外，就是一批古戏装、琴鼓锣钹，和几十个他花钱请人誊写的剧本。

王云川逝世后，迁陵地区戏曲爱好者们闻讯赶来，集聚灵前，打围鼓。迁陵地区有名的业余戏剧爱好者陈绍南负责组织节目和人员安排。他感念王云川生前毕生追求酉剧并为之奉献的精神，先定节目《封王》，接下来唱拜王的戏《打鞭》。

正在病中的保靖县文化局局长胡天表闻讯后代表局里送去了花圈，以示悼念。该县文化馆、图书馆、迁陵镇文化站等单位也送了花圈。6月10日晚上九点半，该县文化馆和迁陵镇政府联合召开了王云川先生追悼会。保靖县文化局副局长兼文化馆馆长彭司礼致悼词，保靖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向希圭也讲了话。他们一致赞扬王云川献身民间戏曲艺术特别是酉剧艺术的无私精神，赞扬他自食其力，不向上伸手，一生为人民做好事，为群众文化生活作贡献的可贵品德。

6月11日，王云川遗体被安葬在城西南铜钉坡。

在王云川远行17年后，他钟爱一生的酉剧，获评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他悉心调教的酉剧硬角彭运敏成了酉戏州级代表性传承人。如今，彭运敏正率领一个业余酉戏团，常年活跃城乡，发扬光大酉剧之精彩。若王云川九泉之下有知，定会倍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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