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是一个多产的诗人，一生共作诗两千八百多首，不仅数量众多，凡事皆咏，还记录了所遇所感，街头巷尾，仕途历程，人情世故…可以说，比白居易写得好的不如他写得多，比他写得多的没他写得好。

不仅写得多，白居易的整理保存工作还做得细致认真，以至于今天我们还能品读研习。

在众多的诗歌中，关于过年，记录也不少，我们随着他的文字一起看看，白居易的一年又一年，以及他的起落沉浮，悲欢离合。

815年，44岁的白居易因上书言事被认为越职，其后又被诽谤，被贬为江州司马，我们就从这里开始跟随白居易的题诗过年吧。

46岁，被贬江州的前三年

除夜

薄晚支颐坐，中宵枕臂眠。

一从身去国，再见日周天。

老度江南岁，春抛渭北田。

浔阳来早晚，明日是三年。

这是被贬到江州第二年年底除夜写的诗。

在江州最出名的事要算送别朋友时，触景生情所作《琵琶行》了。一句“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赚足了我们的同情和眼泪。

但事实是白居易被贬江州，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悲惨。除了没有权力，“岁廪数百石，月奉六七万”，“唯司马绰绰，可以从容与山水诗酒间”，可谓是有闲又有钱。

“今俟罪浔阳，除盥栉食寝外无余事”，除了起居饮食别无他事，还有了大把自由时间可以在当地游山玩水，陶冶性情，还能整理昔日诗文寄与好友交谈唱和，悠哉游哉，简直不能再欢乐。

在浔阳迎来第三年的除夕夜里，白居易平静地将自己这过往记录下来“薄晚支颐坐，中宵枕臂眠”，白天托着下巴闲坐,夜里枕臂入眠。

波澜不惊，岁月宁静，一脸平静的样子，很是宠辱不惊。

这几年，他还有一个最大的慰藉，那就是二女儿阿罗的出生。之前有过一个小女儿金銮子，在被贬江州之前因病夭折了，阿罗的到来给白居易带来不少欢乐，极大的填补了白居易的空虚寂寞。

47-48岁，知天命顺自然的年终

在江州任上期满，朝中形势有了变化，818年，白居易被调到四川忠州当刺史，（正四品下）可以说是升官了。

岁晚

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

冉冉岁将宴，物皆复本源。

何此南迁客，五年独未还。

命屯分已定，日久心弥安。

亦尝心与口，静念私自言。

去国固非乐，归乡未必欢。

何须自生苦，舍易求其难。

离开长安城快五年了。既然天子有命，屯分有令，那么心就此安下，但做实事，不问前程。归去未必是福，离开也是一种新生，何必对过往纠结呢。

这一年的除夜里白居易写道：乡国仍留念，功名已息机。明朝四十九，应转悟前非。早年血气方刚积极向上兼济天下的思想逐渐转变为独善其身。

48岁，想家想亲人

可乐观豁达如白乐天，到了年关，内心波澜也难免起伏。为什么呢？因为思念家中亲人啊。

除夜寄弟妹

感时思弟妹，不寐百忧生。

万里经年别，孤灯此夜情。

病容非旧日，归思逼新正。

早晚重欢会，羁离各长成。

自己长久不能回去，与弟妹久别难聚，佳节团圆的除夜里，白居易分外孤独。但是他并不被这忧伤吞噬，鼓励弟妹也勉励自己，我们早晚会有欢聚在一起的时刻，待将来吧。

在忠州不到两年，820年夏，白居易被召回长安，任尚书司门员外郎。

在江州忠州这几年，白居易思想上已不复从前，他说自己“面上减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心理上逐渐通透淡然了。

司门员外郎当了几个月，820年冬，转任主客郎中、知制诰。821年，加朝散大夫，822年50岁的白居易被赐上柱国的勋号（正二品），又转中书舍人。

因为无多向往，连升职也是得宠不惊，满满的淡定从容。

当时朝中政党斗争激烈，白居易觉得与其在朝堂里战战兢兢面对党争，还不如在外面当一把手做点实事舒服自在，极力请求外调，被派到杭州当刺史。

杭州，不仅经济富庶，户盈罗绮, 市列珠玑，而且山清水秀，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昔虽居近密，终日多忧惕。有诗不敢吟，有酒不敢吃。今虽在疏远，竟岁无牵役。”白居易觉得远离京城真是好，过年时白居易又是如何心情呢？

51岁，盛年，最有活力的年底

腊后岁前遇景咏意

海梅半白柳微黄，冻水初融日欲长。

度腊都无苦霜霰，迎春先有好风光。

郡中起晚听衙鼓，城上行慵倚女墙。

公事渐闲身且健，使君殊未厌馀杭。

同为南方，杭州就不比它处苦寒，腊月末尾的梅柳生发，冰消日长，风和日暄。

年底公事处理完毕，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身康体健，白居易简直不能再喜爱杭州的年末，这是要准备迎春郊游赏遍杭州的节奏了。

杭州三年任满，824年回到长安，朝廷授太子左庶子之职，这是一个较清闲的太子属官。

53岁，除夕夜心系好友

除夜寄微之

鬓毛不觉白毵毵，一事无成百不堪。

共惜盛时辞阙下，同嗟除夜在江南。

家山泉石寻常忆，世路风波子细谙。

老校于君合先退，明年半百又加三。

不喜亦不忧，这年的除夕夜，白居易展开纸笔，将所感所思写给好友元稹。

他们从年轻时一路走来，一起经历过宦海沉浮，此时境遇虽安逸，但白居易已无心当京官，满心的想要分司东都，去洛阳求闲中更闲。

白居易是个清醒的人，他明白退步早抽身的道理，还暗示给好友。但当时的元稹年纪比白小，心力比白高，不知道能够体会几何。

825年，白居易被任命为苏州刺史，一路走一路玩，5月才到任。次年因病请长假去职，后与刘禹锡相伴游览于扬州、楚州一带。

55岁，有诗有友有酒，痛快的年三十

除日答梦得同发楚州

共作千里伴，俱为一郡回。

岁阴中路尽，乡思先春来。

山雪晚犹在，淮冰晴欲开。

归欤吟可作，休恋主人杯。

这年的年三十白居易给好友刘禹锡和诗，回顾他们两人同游扬州，千里之外结伴北归长安之事。有知己同行，诗酒唱和，那一丝乡愁在友情温暖下·，融化掉了。

57岁，思前想后的年底

戊申岁暮咏怀三首

穷冬月末两三日，半百年过六七时。

龙尾趁朝无气力，牛头参道有心期。

荣华外物终须悟，老病傍人岂得知。

犹被妻儿教渐退，莫求致仕且分司。

唯生一女才十二，只欠三年未六旬。

婚嫁累轻何怕老，饥寒心惯不忧贫。

紫泥丹笔皆经手，赤绂金章尽到身。

更拟踟蹰觅何事，不归嵩洛作闲人。

七年囚闭作笼禽，但愿开笼便入林。

幸得展张今日翅，不能辜负昔时心。

人间祸福愚难料，世上风波老不禁。

万一差池似前事，又应追悔不抽簪。

这一年白居易的感触比较多，内心纠结。

苏州回来之后，上面还很看重他，先给秘书监，后又授刑部侍郎，但白居易对做京官已经不感冒，一心想去洛阳寻个闲职，过养老退休的日子。

但同僚好友，就连妻儿都不太理解他。唯一的女儿才十二岁，还没有嫁人，想想以后……

归去吧，老了也没关系，穷也不碍事，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要忧心将来。

权力地位荣华富贵都曾经拥有，不理解就不理解，想归去嵩洛作闲人的愿望谁也无法阻挡。

从江州忠州回到长安这七年，虽是官运亨通，鸿运当头，但这些都不再是白追求的，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他人之饴糖，自己像笼中之鸟一般向往着归去山林，哪怕是不给办退休也不想干了。

829年春，这时在位的已是唐文宗了，授与太子宾客分司，白居易终于心满意足归去洛阳了。

次后余生白居易一直住在洛阳，再未离去。

60岁，悲伤的除夕

除夜

病眼少眠非守岁，老心多感又临春。

火销灯尽天明后，便是平头六十人。

一转眼就到了花甲之年。

这个除夕夜，白居易身体不好。年纪大了各种痛痒都找上身来，年轻时缺觉顾不上守岁，如今不为守岁却睡不着。

睡不着是有原因的，这期间白居易遭遇了很多，归到洛阳后五十八岁的他晚来得子，但不久就夭折了。

最好的朋友元稹他乡遇病暴卒，打击来的太急太猛烈，好像人生突然没了希望，没了依托，陷入悲伤不复的境地了。

明朝就跨入六十打头的老人行列了，老了，老了。

这是悲伤的一个除夕夜。

62岁，还是要乐观，一切向前看

元日对酒

庆吊经过懒，逢迎拜跪迟。不因时节日，岂觉此身羸？

众老忧添岁，余衰喜入春。年开第七秩，屈指几多人？

三杯蓝尾酒，一碟胶牙饧。除却崔常侍，无人共我争。

今朝吴与洛，相忆一欣然。梦得君知否，俱过本命年。

同岁崔何在，同年杜又无。应无藏避处，只有且欢娱。

这一年的大年初一，身体明显不如以前，新年的逢迎跪拜，动作反应都变慢了。

好在心理上慢慢走出失去亲友的阴影，能喜迎新年了。

心情变好就又有兴致喝酒聊天，又能吟诗作赋了。又想到好友刘禹锡，梦得君你可知，咱们俩同岁呢，“与君同甲子，岁酒合谁先”，咱们喝一杯谁先干呢？刘禹锡说“与君同甲子，寿酒让先杯。”

这一年，有些好友已经不在了，生命无常，无可逃避。做人嘛，最要紧的是天天开心才对。

62岁年底，我当外公了，这幸福来得有点晚

小岁日喜谈氏外孙女孩满月

今旦夫妻喜，他人岂得知。

自嗟生女晚，敢讶见孙迟。

物以稀为贵，情因老更慈。

新年逢吉日，满月乞名时。

桂燎熏花果，兰汤洗玉肌。

怀中有可抱，何必是男儿。

这一年小年的时候，白居易很是喜悦。

白居易子女缘薄，只有一个女儿后来嫁给了一个姓谈的书生，这年年底生下一个小女儿。小年这天，孩子满月了，老两口来看小外孙女。白居易好幸福，有小外孙可以抱着玩了，何必一定要是男孩呢，女孩我也欢喜宝贝。

每次读到这首诗，都能想见满脸慈爱瞅着小外孙，目光都不舍得移开的白居易，字里行间都是喜悦与满足。

64岁，勿叹身老，认真过好每一天

除夜言怀，兼赠张常侍

三百六旬今夜尽，六十四年明日催。

不用叹身随日老，亦须知寿逐年来。

加添雪兴凭毡帐，消杀春愁付酒杯。

唯恨诗成君去后，红笺纸卷为谁开。

这个除夕夜过完，64岁了。

乐天知命，顺其自然，有什么忧愁都让一杯酒来冲淡吧。

就是舍不得朋友，舍不得好朋友离去，别易会难，今后谁来一起玩呢。

60+举家团圆，稳稳的幸福

除夜

晰晰燎火光，氲氲腊酒香。

嗤嗤童稚戏，迢迢岁夜长。

堂上书帐前，长幼合成行。

以我年最长，次第来称觞。

七十期渐近，万缘心已忘。

不唯少欢乐，兼亦无悲伤。

素屏应居士，青衣侍孟光。

夫妻老相对，各坐一绳床。

这一年的除夜，合家团聚，生活富足，将近七十，作为家族最长者，带领全家举杯庆祝新年。

漫漫守岁夜，因为有孩童嬉戏，尽享天伦之乐，夫妻两人也渐渐走到了白头。

68岁，这样的日子我还想再过五百年

岁除夜对酒

衰翁岁除夜，对酒思悠然。

草白经霜地，云黄欲雪天。

醉依香枕坐，慵傍暖炉眠。

洛下闲来久，明朝是十年。

这一年白居易生了场大病，腿脚行动比往日更不方便。

除夕夜里，身靠香枕，围着火炉，喝着小酒，看着窗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去想。坐着坐着就炉火旁打盹，慵懒欲眠。

仍是怀念故交，这一年身边的老友愈来愈少了，“十年四海故交亲，零落唯残两病身”，庆幸的是还有刘禹锡在，有朝一日身体好点了，咱们还要一起去玩，就咱们俩，老地方见。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亦佳。人生有一知己好友，还能有缘长久相伴，实在是幸事。

比起杜甫晚年困顿漂泊，李白病痛交加，或有其他抑郁不得志，白居易的晚年幸运得多，幸福得多。

71岁，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活到古稀之年了

喜入新年自咏（时年七十一）

白须如雪五朝臣，又值新正第七旬。

老过占他蓝尾酒，病馀收得到头身。

销磨岁月成高位，比类时流是幸人。

大历年中骑竹马，几人得见会昌春。

这个新年，白居易是个喜气洋洋的老翁，成功的迈过了七十岁门槛，迎来古稀之年的春天。

自己从宪宗皇帝开始为官，先后又经历了穆宗，敬宗，文宗，武宗，五朝为官，如今分司东都，远离官场纷争，可谓功成身退，不能不说是“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大历年时自己曾经一起玩耍工作过的小伙伴们，有几人能迎来会昌年的春天呢！写完这句诗，白居易心中不光有得意，还有怀念，感叹，释怀，历经过太多的他是百感交集的。

世事难免沧桑，人生难免悲凉，珍视生命的过程，莫问归途何往。

白居易是一个乐观的人，他懂得开心过好每一天，取悦自己，宽慰自己，乐天知命。

因此他的一年又一年，不仅有起落沉浮，悲欢离合，还有取舍选择，不激烈抗命，不清闲顺命，不认真遵命，唯有乐命，乐天知命，因此身心自由自在。

作者：小安，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欢迎关注我的头条号：少读红楼，为你讲述不一样的名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