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仙逸事

明未时期，有个叫柳翠云的宫女，籍贯是杭州。她的父亲柳德明，是当地有名的秀才，只有翠云这么一个女儿。

翠云自幼喜爱读书，稍大后学习吟诗、刚满十五岁，出落得容姿绰约，体态轻盈，人们都说她无异于神人仙女。

宏光帝南巡，选美女充斥后宫，翠云也在入选之列，临行时，哭着告别父母。

当时国事已衰，而宏光帝整天在宫中饮宴游乐，沉溺于歌舞之中,借以消愁，往往通宵达旦。

敌军挥师江南，各城纷纷投降，宏光帝逃走，翠云被胡珏抢去，献给某首领。

翠云再三哀求，面容悲痛伤感，仿佛梨花带雨。首领可怜她，把她放了回去，希望她能重新与父母团圆。

她的母亲路氏，这时和乡民一起在乡下避乱。有一个叫王十一的，骗翠云说送她到母亲处，于是将翠云挟持到溧阳，投靠了潘奴。

潘奴名茂，是江宁县彭氏的仆人，向来以残暴出名，横行乡里，现在乘战乱之机据城叛变，城内外都是贼寇，气势汹汹。

溧阳城北面，有座太白楼，是往昔名士吟诗饮酒的地方。潘奴艳羡翠云的美貌，把她幽禁在楼上。

翠云假装凭窗眺望，想找机会纵身跳楼自杀，但被女仆拉住，自杀未遂。潘奴听说后，派了十个女仆看守她。

后来潘奴兵败，叛军挟持着翠云直奔广德，走到溧阳南门外三十多里的地方，有个小镇叫戴埠，是人口聚居之地。

翠云一直想自杀，贼寇的看守就更加森严了。听说明代有个号“七王”的人，驻兵千口镇,中书卢像同驻兵张渚，得知明亡消息，就在丁山岭殉难了。

丁山岭距离戴埠仅仅一里左右，贼寇也顺路到丁山岭，探听到明兵已经溃败，就不再停留，径直奔向棉岭稍作休息。

棉岭离溧阳南城六十里远。贼寇四处抢掠。民家有个叫宋连寿的，世代都住在后岗，离棉岭不过一里左右。宋连寿一向以巨富闻名，庐舍鳞次栉比，阡陌纵横，是一乡中的首富。

贼寇破门直入，搜得几十瓮自家酿的酒，于是纵杯痛饮，醉卧在地上，看守翠云的人也松懈了。

后岗被一条大河环绕着，水声潺潺，不绝于耳，大河旁边有一株大松树，好几丈高，枝叶茂密如盖，遮蔽了十几亩地，枝杈如虬龙盘曲耸入云霄。

翠云仰天长叹道：“这里就是我死的地方！”于是解下衣带自缢而死。当时没有人发现。

事情过了两百多年，溧阳文人学士在长夏赋闲的日子里，洒扫静室，结社扶乩，翠云于是降乩，先写了一首五绝:

落花空自舞，飞絮扑帘旌。

多少仙才士，谁怜殉节人？

继而详述事情始末，并且说：“在太白楼下想死，在戴埠想死，但都没有死成，到了棉岭，才找到机会以身殉难。又不能杀一个寇贼而与他同归于尽，甚感痛惜。

是嫔妃而被贼寇凌辱，国法没有追究；是烈女而屈死于非命，史书没有记载。忠心耿耿，此意茫茫。

虽然魂魄葬于山中，然而没有被文人所颂扬，今天诸君徘徊树下，能不伤心吗？所以在灯火阑珊，炉香未尽之时聊以陈述往事。如果得以歌咏，谱入乐曲，或者得以彰扬，载入地方志书，那么就是死了，也像活着的，翠云永远感激不尽。”

因此翠云的名字才流传于世。好事者寻找她的坟墓，在溧阳城外二十里处，为她立了一块石碑记载这件事。

上海秀才艾杏坪收集翠云事迹，记入杂录，并作了四首诗，诗云:

节烈流传溯溧阳，寒泉涧底姓名香。

深宫未得君王宠，一死长留壶牒光。

名媛才调出天家，何物潘奴敢驻车。

尚有费宫人媲美，宫墙一样女贞花。

太白楼边认泪痕，落花飞絮冷孤村。

丁山岭外松林下，冰雪无瑕玉女魂。

宏光天子太风流，歌舞场空迹未留。

独有青山埋艳骨，芳名乔木共千秋。

又有一个叫程季玉的，也是才女，而遭到官兵抢劫，前后两百年，事情大致相同，是一样的可悲。

季玉姓程名琬,吴兴人，世家出身。她从小就开始读书，唐宋元明各名家诗，都能琅琅上口。喜欢作韵文，偶尔下笔，便斐然成章。

季玉有两个姐姐，大姐伯璆，三姐仲琳，都能识字读书。季玉年纪最小却最聪明伶俐，每当闺中唱和，季玉诗总是最先完成，而且往往探骊得珠，胜过元稹白居易，大家都称她为“不栉进土”。

父母特别宠爱季玉把她视为掌上明珠。父亲因为担任一官职，需要住进吴门，于是在那里安了家。

庚申年，寇贼南下，江浙光带沦陷，好在他们家事先就迁居邓尉，才幸免于难，当时季玉仅仅只有十岁。

但很快就知道邓尉也不可久居，就租赁了一叶扁舟，打算做水上人家，往来于淀水泖水之间。

季玉在仓惶急难之中，仍然不停止吟诗。后来战乱大致平定，躲避战乱谋求生路的都群集于沪渎一带，季玉一家于是也寄居在黄浦江上。

季玉年纪稍大，容貌也更加美艳，曾不靠涂脂抹粉而秀丽天成，见到她的人无不爱慕。

壬戌的初春，上海也时有战乱侵扰的风声，有一个地位较高的官员，写信劝季玉父亲到江北避乱。于是他携带家眷前往，侨居如皋。

如皋就是贾大夫射雉之地，朱季玉在刺绣的闲暇，常到贾家废弃的别墅里游览。

有时遇见枯木寒花，断桥流水，就徘徊留连，不忍离去。有时剔开苔藓写字，坐在石头上看行云，偶尔得到一两句好诗，就镌刻在竹子上，习以为常。

一天，矮墙外忽然出现一人，相貌古朴，胡子稀疏，穿一顶黄帽子。听到季玉低声吟诗，夸赞道：“好诗！”

季玉吃了一惊，四面环顾，却见一道士已经从园门进来。见到季玉作了一个长揖、季玉也以礼相答。

旁边的女仆立即喝退了道士。车夫对他说：“这是程明府的千金，你是出家人，为何没有自知之明？不要冒失，自取其辱。”

道士说：“我本来想一见程明府，你带我去吧。”车夫便带道士一起前往程府。到了程府，季玉父亲立即延请道士到客厅就座。

道士忽然问道：“您家千金订亲了没有？”回答说：“没有。”道士说：“她是蕊宫仙女偶尔贬谪凡间，应该修行，做女道士，否则性命恐怕不长了。”季玉父亲呵叱他。

道士笑道：“我就知道您不会听从。”说罢飘然离去。过了一会儿季玉回来，父亲将此事讲给她们姐妹听，都笑道士胡言乱语。

只季玉一个人低下头，默然不语，有所领会，好久了才说：“我记不清在哪里见过此人。”

季玉在如皋住了两年，甲子年春天，贼寇势力渐渐有所收敛，李宫保亲自率领精兵，转战向前，扫平苏垣。

当时有个投降的贼寇，表面上顺服，而实际上仍然很顽固。宫保便杀掉他，以使其它将士引以为戒，服从自己，然后人心才安定下来。

季玉思乡心切，于是在金阊门外找了三间小屋居住。当她乘船往来时被营兵偷偷看见，营兵大为惊讶，认为季玉简直是天仙变的，想得到她，只是因为她是官宦人家之女，而不敢鲁莽行事。

有一个少尉与营兵相处得好，又认识季玉父亲，毛遂自荐，愿意做媒人。营兵家中积蓄很多，想用重金引诱。

秀玉父亲听说后，怒形于色道：“营兵是什么东西，想配我的女儿？”并将媒人赶出门外,营兵因此对季玉父亲恨之人骨。

十二月二日，天寒地冻，彤云密布，要下雪的样子，季玉父亲因为处理公事正好外出。

这天晚上，营兵竟然纠集了几个人破门而入，将季玉抢到偏僻的地方，逼迫她成婚。

季玉没有依从，找个机会自缢而死。营兵畏罪，将季玉薄葬在虎阜的白骨塔中，以掩盖自己的罪行，当时季玉仅仅十四岁。

过了几年，谢绶之在桃花坞精舍设立乩坛，希望有所收获。九月二十日的晚上，夜露初下，残月已经升起，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正一起扶乩，忽然洞云仙子降战，云:

我生不逢时，年少时遭遇离乱。在战乱中幸免于难，不料反遭绿林盗匪所逼迫而自缢。

正值待字闺中的年纪，而经历了落叶伤心之惨痛。黄金有价，难改变皎日一样的贞节；白玉无瑕，自己誓守严霜一样的操守。

性命交给了一条绳索，魂魄返回了九原。承蒙天帝褒奖，册封为洞云仙子，得以脱离鬼籍，升入仙班。

在天庭任职，有青鸟作伴；在玉洞栖身，可到蓬莱游玩。想起以前的事一片茫茫；怀念旧时依然温情脉脉。

年轻的姐妹，都有望帝啼鹃的冤恨；年老的爹娘，不能庇护幼小的儿女。故乡灰飞烟灭，祭祀无灵；天庭路途遥远，思归有梦。

这一次出使蓉城，偶尔经过故里，听到乌鸦啼叫，寸断肝肠。感慨生前忧惧飘零，顾影自怜。

又作了两首七绝，云:

气马形车下九天，精神恍惚系炉烟。

尘缘已了乡心在，愿侍爷娘不羡仙。

一领铢衣冷袭裾，故园不瞰已成墟。

有人问我修真诀，云度飞鸿月养鱼。

又即景抒怀，作了两首五绝，云:

宵深人语静，秋老月光疏。

试问纱窗外，花坛扫也无？

开窗望秋月，凝睇怯衣单。

露冷梧桐落，流光酿晓寒。

写完后寂然无声。扶乩的人正准备再问些什么，跪拜再三，洞云仙子也不回应。在座的有略知那件事情的，都嗟讶长叹。

有人说，这两个女子都含冤而死。大概才貌两全，都是命运的不济，而这两个女子突然遇到行为轻狂的人，怀贞抱璞而死，就特别值得哀怜了。

听说当时营兵逃逸，没人知道他的踪迹。女子的父亲位卑官小而不能为其伸冤。

记下这些事实，这是活着人的责任。柳翠云、程季玉都是弱女子，却能抵御残暴而不屈服，面临死亡而不畏惧，使堂堂男子感到惭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