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在我返乡翌日，裹着寒风，顶着冬雨， 我终于走进了大别山脚下，这座普通的农家小院，迎我进门的，正是我要拜访的潘桂华，贺国安夫妇。

记得是年中一次家族聚会中偶然听说到的这对潘氏姑姑，姑父的事迹。一阵寒暄过后，老人打开了话匣子。

姑父贺国安，64岁。姑姑57啦，安徽省太湖潘氏城西荣甫公第十九代后裔。姑姑的父亲39岁病故时，她才13岁，是家中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弟弟，最小的一岁半，在父亲去世后不到一个月，母亲将她送给贺氏人家做童养媳，也就是现在夫家！最小的弟弟送给邻镇陈姓人家做养子，该户夫妇不育，双方当时约定生死不许相认。母亲带着三个弟弟改嫁，在上世纪70年代初，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当时物质匮乏，食不裹腹，失去顶梁柱的母亲和五个孩子，会有饿死的可能！

在大别山区，虽然已经是新社会，但封建的思想残余并没有随着朝代更迭而消失殆尽，童养媳的规矩是很多的，姑姑的童年很苦很苦！姑姑的母亲带着三个儿子改嫁后，又生了一个儿子，生活过的也很艰苦，极少来看望姑姑！

长说祸不单行，这个家庭的厄运还在延续。随后数年间，大弟弟潘泽义在矿山打工时遭遇矿难，死时年仅34岁，留下一个女儿刚上小学(现在已结婚)。二弟潘泽金，在浙江打工遇车祸死亡，时年42岁，留下两个女儿(大女儿现在已婚，小女还在读高中)。也许是两个弟媳在丈夫的身世中清楚知道，在继父的家庭生活，多么不易，所以两个弟媳都是独自抚养自己女儿，至今没有改嫁，令人动容。

老天爷似乎才打瞌睡，幸福和这个家庭毫不沾边，悲剧还在上演，母亲和继父所生的最小弟弟不到20岁，意外夭折，4个儿子，已折其三，本就刚烈易怒的母亲性格日渐孤僻，三弟潘泽水独自承担着赡养重担，让人揪心的是，在97年腊月二十四，新婚不久的三弟进城办年货时遭遇车祸，当场死亡年仅27岁，新婚妻子此时身怀六甲，怀着对丈夫的深爱，不顾娘家父兄的极力反对，98年4月产下一子，起名福保，也想学两个嫂子守寡养大这个家庭唯一的男孩，但四子俱丧的婆婆此时性格已严重怪癖，万般无奈之下，在福宝一岁半时被迫改嫁。

此时做童养媳的姑姑和抱养她的贺家长子，同病相怜，互生爱慕，已经结婚并生有一儿一女，因为姑父也是幼时丧父，本不姓贺，母亲改嫁贺家后，随了贺姓，母亲后来又生了三个弟弟。

后爹后妈在中国农村是永恒的话题。坎坷的童年生活，姑父姑妈，记忆犹新，深切体会其中痛楚，为了保住娘家这根独苗，毅然决定收养两岁不到的小福保。

彼时，姑父，姑妈守着几亩薄田，毫无祖产可言，白手起家，日子过得甚是清贫，现在又添了一个人口，姑父起早贪黑，辛勤劳作，农闲时打短工维生，姑姑照顾三个小孩，顺带养点鸡鸭，除给小孩补充营养外，一个都舍不得吃，卖蛋贴补家用，每年两头生猪出栏期，便是孩子的开学时。日子虽苦，却其乐融融，他们对福宝视如己出，倍加关爱，甚至超过了自己亲生的一双儿女。

福保的童年，和正常家庭的孩子一样，有笑声，有欢乐，在姑父母的精心教育和培养下，福保从小到大，一直成绩优异，姑父姑母毅然决定，亲生儿女相继辍学，儿子赴浙江建筑工地做泥瓦工，当时，这是低学历中，门槛最低，赚钱最快的选择，女儿很小也出门打工，只为精心培养表弟，福保也不负众望，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宿松县凉亭高中，入学后，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但这充满希望的平静的日子，在临近高三学期时被残酷打破，虽然改嫁，但是偶来探视福保的生母，突患乳腺癌，且多症并发，姑姑及家人虽刻意隐瞒病情，但还是被察觉，沉重的打击使福保一度意志消沉，成绩急剧下滑，高考在即，在姑姑姑父一家的悉心开导下，最终考取安徽信息工程学院(本科)，凭福保的真实实力和平常成绩，绝对可以考起更好的学校，老师和姑姑一家，心有不甘，力劝复读重考，但已经成年的福保心里清楚，由于父亲和伯父的相继逝世，唯一的奶奶八十多岁，老弱多病，姑姑又挑起了照顾奶奶的重担，实在不能再拖累日渐年高的姑父姑母，坚决选择已被录取的大学车辆工程系入读，只想争取早点完成学业，早点工作，回报姑父姑母的养育之恩！此时的姑姑眼中满是惋惜之情，言辞中竟含自责之意，是自己能力不济，耽误了侄儿！

我一直含泪听着姑姑的叙说，此时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抱着姑姑，咽不成声，姑姑拍着我的后背，噙着热泪，依然平静的说，苦日子都过去了，孩子大了，一切都好了，我是潘家的女儿，为娘家做这点事情，理应该当，撒手不管，我对不住自己的良心，对不起父亲和祖宗！及此，我越发抑制不住，嚎啕大哭，久久不能平静。

姑姑没读过书，一介村妇，却有如此大义之举，我深深震撼！我向来热心于家族事务，虽不曾厚颜索誉，但内心有时难免沾沾自得，此时面对姑姑一家所为，无地自容，自愧弗如！些许人前小善，与姑姑二十年来演绎"潘女救孤"的善举相比，若米粒之珠较日月光芒，若埃尘飞灰较万丈土原，若山涧小溪较怒海波涛，不值一提！

任何赞美之辞在潘姑救孤的事迹面前，都显得空洞和苍白无力，唯有广泛宣传姑姑义举，激励我潘氏儿女，以姑为楷模，长行幼效，团结一心，踔历奋发，光我潘氏之门！

潘勇(龙山夜雨)

2019春节于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