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翻《全宋词》，见著名爱国词人辛弃疾的《临江仙·探梅》：“老去惜花心已懒，爱梅犹绕江村。一枝先破玉溪春。更无花态度，全有雪精神。剩向空山餐秀色，为渠著句清新。竹根流水带溪云。醉中浑不记，归路月黄昏。”吟之，窃以为这是辛氏晚年心情不佳的一种写照。但他新用了一个“雪精神”，让我颇感别致，不由思绪连连，慨然叹道：好一个雪精神！

雪是天上飞下的伞兵，是空降的舞蹈家，是轻盈自在的飞天女，自古人们就喜欢她。唐代韩愈在《春雪》中说“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又在《晚春》中说“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他把雪片看作飞动的花，又把杨花、榆钱喻为飞雪。岑参的《白雪歌》里形容北方大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更让人感到这是秀美可餐的香雪海。

雪自九天来，行动却低调。她的翩翩舞姿从来无须配乐。她总是悄然地飞来，无声地落下，从不选址择地，遇山染山，落水壮水，逢树银装，降草素裹，临高不矜，就低无悔，一切随意。极端天气里的大风，往往借了雪势以发威，所以李白在《北风行》中说：“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狷狂的是北风，但狷狂并非白雪的个性。

雪花冷艳清寒，貌似无情却有情。雪是寒流的杰作，冬天的使者。她轻如鹅毛却善于肃杀，铺天盖地一下界，便冷酷无情地宣布了蚊蝇、病毒的死期，正所谓“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当然，雪并不缺乏母性的慈爱，茫茫白雪为过冬的青苗盖上温馨的棉被，滋润得草根树枝们都舒舒服服。她亦如春雨，带着寒气降落，来了就留下，甘心化为乌有，让人想起庄子所说的“吾丧我”的境界。

雪的洁白，被崇白尚白的作家诗人们视为一种尺度。唐时左丘在《左掖梨花》中写道：“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宋代范成大也有“麦花雪白菜花稀”等句。人间仰慕白雪，为女孩起名便叫“雪华”“雪梅”“瑞雪”，男孩叫“雪松”“雪明”“雪健”等，这些都是富有光亮感的名字。形容人的眼睛是“雪亮”，美人的肌肤白如“凝雪”，其头脑“冰雪聪明”，气质更是“雪胎梅骨”。爱情浪漫则如“风花雪月”，坚贞如一为“白头迭雪”。再引申之，就有“雪耻”“雪冤”“昭雪”之说。可见世间人事也以雪为喻，以雪为真，以雪为美，以雪为正。

雪还是上天派来的考官，自她降落凡尘，一切经不住考验者即消亡无痕。不畏寒的动物，如喜鹊麻雀、飞鹰跑兔、牛马猪羊，仍敢踏雪觅食，这是它们被雪训练出来的生存本领。但雪有时也会故意给人类出难题，如李白曾惊呼“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又愁于“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于是，后人“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展开了动感十足的斗雪的一幕。至于唐代边塞诗里，“雪暗凋旗画”“大雪满弓刀”“和雪翻营一夜行”等风雪军旅的描写，更是有力地衬托出了大唐戍边将士的英雄气概。

由此观之，“雪精神”，就是清正刚毅、柔美仁善、淡泊宁静、包容万物的精神。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也要有雪精神、雪心地、雪资质、雪作为，如此方不辜负生命的美丽清芳。

（袁学骏/文 刊于燕赵都市报2020年1月3日第15版）